「我寫這些藝術文章總是心虛,看什麼藝術都沒有把握,手上什麼都沒抓住,什麼打算也沒有。縱使有什麼喜好,東看西看其實就零零碎碎不成個系統。一直寫藝術這兩個字,都像是利用藝術在自圓其說我對人生的不甘。」她慣常利用自棄來撒嬌。

「沒有天分也沒有關係,不成功也沒有關係,不一定要成功什麼的呀,不會寫也沒關係。」他揚起濃眉,他的臉有一種蠻橫與貴氣混合的漂亮東西,嗓音隆隆且風發。她就是喜歡說話大聲嗓音厚實的男人。

「跟著我就好了,天下我會去闖,妳分享我的成功就好了。」

這種大男人式的擔保,讓她的心變輕盈,作夢的小蝴蝶又開始振翅,小小翅膀振得空氣嗡嗡作響,綿綿粉粉。她原本就沒想要擔負什麼開創藝術史新頁的大責任,但她貪戀可以被籠罩在藝術的榮光之中。她有時覺得自己這種心態是占人便宜,沾男人的光,沾創造者的神聖之光。雖然她偶爾也會幻想,自己是站在時代更前面的那邊,用那端的視角,用犀利而詩性的文字也在進行創造。

可是男人說她不用這麼辛苦,他會擔起來的。他讓一切看起來理所當然。創造、超前再超前,人類共同的曖昧幻象,集體的救贖。依賴愛人,依賴創作者,創作者本來就是藝術體系的核心,其實依賴也理所當然。

她笑了,揉著哭紅的眼睛:「好,我也只想跟著你。」

錦文的焦慮並沒有離開,幾天以後她的嘴巴因為劇烈疼痛,怎樣也張不開。

她像隻生病的小型貓科動物,圓睜眼睛,淚水在裡頭打轉,只能發出微弱的哼哼啊啊。

李翊捧起她的臉仔細又好奇地觀察。

錦文透過眼淚的薄薄簾幕也看著他,他的臉好大,細細長長的眼睛,好長的睫毛,左右兩道濃眉有一點不對稱。他握著她的臉的手掌既白且厚,她知道他的腳掌也如此。

「試試看張開嘴。」他用點力捏她的下巴,像對一隻動物。

她瞪眼,奮力要張嘴,但嘴唇才分開又痛得合了起來,眼淚又湧了出來。

「要命。」他咒了一聲,他每次這樣她都以為他在生她氣,她老是捉摸不到他的情緒。

他突然揣起她的手,騎上他破舊的二手野狼機車,風似地把她送進診所。

女牙醫將某種鐵鉗狀的器具硬卡進她的嘴巴,撬開她的兩片嘴唇,往裡頭看。

「妳壓力很大嗎?」牙醫問。

錦文眼睛半閉起來,因為看診燈光的關係,她搖搖頭,突然有點酸楚。

「妳的嘴巴內部破了二十三個洞,我剛剛快速算了一下,」牙醫拿鏡子給她看,她看見口腔內部凹凸不平滿滿的破洞潰爛,黏膜沒有一處完整,傷口邊緣泛白發炎,「破成這樣,難怪妳張不了嘴。」

牙醫把照著她臉的燈關掉,把看診椅調回錦文可以坐直的角度。

「吃消炎藥,這是我唯一能為妳做的,還有,想開點。」牙醫說。

錦文覺得,李翊那樣子霸道用力、不顧一切、帶著怒意牽著她的手往前跑,好甜蜜。她的年輕藝術家守護著她。

她發燒了還是跑去找李翊,在他髒亂的床上縮著,聞著他帶著霉味的棉被,疲憊又歡天喜地。她黏人,非常黏人。

李翊工作到一段落走到床邊,低頭皺眉:「這麼大的人,知道自己發燒,不會去醫院拿個藥看醫生嗎?就這樣拖著?偏我現在在趕作品,怎麼辦?」

「只是感冒,病自己會好,多睡覺多喝水就會好。」錦文又撒嬌:「你去工作,我在旁邊睡覺就會好。」

「好啦好啦好個屁。」他拉她起床。

他一路飛車,把她押到掛號櫃台,推她進診間,看完診又把整包藥塞進她的包包。她一路頭發燙癡癡地笑,簡直得意忘形。

「我很醜。」錦文小聲說,有種義無反顧的告白,也有點試探的忐忑。

李翊沒接話,繼續把畫片塞入燈箱,左眉揚起,睨了一下她。

她也沒再繼續說,手指捲著髮尾。

她為什麼不動自己的臉呢?錦文在捷運車廂中問自己。過了四十歲之後,她花了更多金錢與時間做保養,其實大可以和她的朋友們一樣,在臉上做點小小微調。就算不植入什麼,也可以做雷射緊膚或電波拉皮。做一次的效果抵得上她幾年晨昏定省般的塗塗抹抹與按摩推拿。

她那樣執著於美麗與外表,為什麼幾次盤算,卻始終沒去動她的臉呢?

人可以選擇自己的臉自己的身體,那是真正的自由自主,不去遵從先天的遺傳限制。那是多麼偉大的意志與自覺,她始終這麼想。

她還是沒去動她的臉,她的眼睛,她的鼻子,她的法令紋,她的胸部。

她執拗地抗拒改變自己面容身體的誘惑,可能出自她某種迷信,相信真正的貴族真正的才華都是天生的。假造的、模仿的藝術品都不值錢。不造假的話,醜唯一的出路是要走在時代前面,另立一套論述,自成中心,出格成為有意義的結構。醜在此時就變成了有意義的美學,就可以回頭收服這個落在身後的世界。

然而她的力氣沒這麼大。

她無能撬動這世界的槓桿。

她其實還眷戀著有人因為她這張有缺陷的臉的可能。

耽美、對物質眷戀,極物性與極靈性的兩種極端,在她身體裡頭居住但是處不好。兩邊打仗的時候,她痛快購物,簡直想換掉一層皮似地購買,購物之後那份殺戮的狂喜,狂喜之後的出神,出神之後的恍惚,以及隨之而來深深的沮喪與罪惡感,讓她陷入自棄。

兩邊處得好的時候,彷如兩隻肥貓蜷擁入眠,占有慾與滿足感極深,那變成她犀利而纏綿的品味,得以進出藝術世界,充分感受藝術的神祕,又能拆解結構、材質,想像力與救贖與市場規畫綁在一起,這就是專業能力。

人們說不出來的,錦文有能力像用針挑一般地,將藝術的幻象解釋得細緻成理,她也可以精確地傷人而不見血。不過她本質上討厭談藝術,覺得多說無益,人們覺得她有時候天真熱情,有時倨傲冷漠。

「我為什麼喜歡妳?」李翊吸口菸吐了口雲朵出來:「妳老這樣問。我說因為妳好看,妳就會生氣難過,因為妳覺得那不是真正的妳;我說因為妳聰明,妳又會生氣難過,因為妳覺得那不是真的妳。

「基本上妳就是弄了個陷阱要妳男朋友跳,我要是真跳進去,妳就打算拿刀砍我。」

他比她想的聰明複雜:「妳別再幹這種事了!」

她想頂嘴,又回不出話,掛著欲言又止又不服輸的表情。

男人索性拉了張椅子滑到她面前。

「同樣的問題換我問妳吧,妳喜歡我什麼?」他似笑非笑:「如果我長得醜,如果我當藝術家可是一點才華也沒有,妳會喜歡我嗎?如果不會,就代表妳現在對我的愛是基於條件而不純粹嗎?」

他的臉龐出現一種異於平常嘻笑怒罵的冷靜嚴厲,他長長的睫毛柔柔穩穩地蓋著散出奇特光芒的眼睛,他的表情像是正在和異生物耐性地對話。

「妳喜歡我什麼和妳圖我什麼,這是兩回事。也許底層的補償作用很類似,但基本上這是兩個層次的問題。」她發現屌兒啷噹的李翊比她以為的深刻嚴肅,甚至,有種令人尊敬的銳利:「我喜歡妳,我想我是愛妳的,再過一段時間我可能還想娶妳,可是我不是妳媽。」

錦文牙咬得緊緊地,唾液像墨汁在嘴裡沾黏。

她呆滯地抬頭,青白燈光透著屋裡冬日的濕冷空氣,錦文覺得眼前出現黑白幾何斜紋,她聽到自己鼻子發出細細絲條狀的吸吐聲。

「話說回來,妳還滿醜的。」他滑著椅子滑到他的工作桌,又滑回床邊錦文面前,盯著她的眼睛。

她不能置信地望著她的愛人,嘴唇因驚訝而微張。

「醜吱吱呀妳。」他熄了菸,站起身。

她嚇傻了,全身發軟,看著他,動不了。

「醜吱吱呀妳醜吱吱。」他邊走向她邊重複念著,兩隻大而白的手掌包覆住她的腦門,熱氣頓時從天頂灌入她的頭,他搓揉著她的頭髮她的腦。「醜吱吱呀醜吱吱呀醜吱吱。」他低低沉沉地不斷重複,簡直像是唱童謠哄睡似地。他的大手益發使力搓揉,把她的頭髮搓得亂七八糟。她不明就裡,張惶掙扎著抬頭看他,卻發現他滿臉笑意,寵小孩似地繼續搓她揉她的頭,嘴沒停:「醜吱吱呀醜吱吱。」

她明白他的心了,感動得想哭了,他笑出了聲音。

「醜吱吱呀醜吱吱,」他一隻手繼續搓她的頭,另一隻手點她的額頭,「醜吱吱呀醜吱吱……」

她稀哩呼嚕又咯咯笑,淚水滑下臉頰。

「醜吱吱醜吱吱醜吱吱。」他兩隻大手同時鑽木取火般地搓揉她的臉。

她哼地一聲,迅速用頭頂他的腹部,使勁地扭頭頂著鑽他的肚子,轉來轉去。

他順勢把手掌滑向她的後背,輕輕地扶著摟著她。

她頂著他的腹部,兩手環住他的腰。

他總是搬家。如果年輕時候的她懂一點心理學什麼的,很容易就明白這意味著什麼。

她陪著他搬家,看他熟練俐落的把所有東西裝成兩大箱,分兩次載到新住所,再回頭輕鬆收拾落下的細軟小物,輕鬆就搞定。每遷進一個新住所,李翊只將他帶來的少數幾件舊家具與床墊定位,就等於做好了空間規畫。他換上新燈管,有種生活程式重新設定開機的興奮。

她幫著他扭抹布,擦擦弄弄,全身出了層薄汗。不管搬幾次家,她都幻想現在是預習,為未來的美麗的家預習,青春一定豔美如畫報。

燦美的片刻,假性而永恆的畫面。預演的幸福如同錦繡,細看那繡工,就可以看到繡線與布面交接之處,因為拉太緊,出現細小網洞。

她還沒弄清楚他住處的交通路線前,他又要搬家。

他搬家不到兩個月就開始抱怨「這裡不好,該搬走」,她卻還在適應新的垃圾處理方式,熱水器的溫度,想盡快把飄在空中的棉絮落定泥地。他卻一發現些許不適,對限制有一點不滿就開始不耐煩,並且早就下定決心要走人。

他不只是說說,一抱怨就火速找房,尋找下一個遷徙與落腳之處。

(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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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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